麦上女

一   打麦之日，玫在束腰。

玫还是小女子，放下镰刀地主就会走过来。那块辽阔的麦地，她的细腰就是一把麦粒，她的初贞比空气中的苹果先红。

玫瞅着天空，飘来飘去的云是一片丝绸。打麦之后，玫从出门到回家，从头洗到脚，都不曾踩到自己雪白的皮肤。

接着再放下她的细腰，盛进用荸荠换来的白玉碗里，玫在最后一捆麦子上端着她的双乳，她一直没有求你回头。

二  入了秋，水银的镜子便远离了如花的空气。玫裹着一匹丝绸就不出来，她的皮肤在霜降时就被冷坏。

只要想起正月间的那场大雪，花就会背着玫退进偏房。村里无腰的妇女便赶上了有腰的年华，用纯熟的脸相夸张了有诗艺的少年在自己怀里深深地隐藏了孩子他妈。

而玫一直在犹豫，此刻芦苇被遗弃在河的另一岸，回到无人的镜中去埋葬腰间的落花。鬼这时就从山里跑出来，追逐妹妹，最好的花结果都变成了坏女人，玫只好将手又放进雪里… …

三  村里人无法接受的香气，一夜间都袭上了枝头，但开而不败的永远是妖里妖气的小姨妈。她讨厌了水果，就守不住家，在姨夫的猎枪下不断地加强脚力，逃进麦地后乐而忘返。

麦子也在爬向玫。

秋天的整个成熟过程中，只把玫打得菲薄。她的脸色一遇到月色就乱飞，玫便用最后的皮肤等待着桂花落满深山。

然而深长的药力久久不发，玫在无限的病中，看见一匹白马在一棵树上徐徐展开了它的香蹄，飞向另一棵树，从豆科植物又失蹄掉入你的深怀。

而你手中的谷子就剩下一把糠壳，透过空空之声，你又一次发现新芽的植物陌生而美丽。下一个秋天将先是农业，然后是衣裳。

四  去年秋天，你是以粮为纲，风景以花为主。远方在你的气感之中全部变成了对玫的想象。

去年的意图不是秋收，你却看着自己向粮食堕落下去，你因此拒绝了从皮肤上走过来的每一个人，你的表情多于爱情，在南方成为众多弃妇的胞弟。

去年你酒力贫乏，而后劲有余。在两条路线的斗争中，八两比半斤，茁壮成为一代新人。你打远道而来，清醒地喝酒，窗外挂着忘记了玫的月亮。

五   麦苗青青。去年的节气在灶房里如见大树。

花闭着嘴。玫的皮肤更加纯净，永远潜伏在丝绸的香味里。

然而那落自高处的头颅纷纷射来了智慧，天才的笔墨在梅花的水中慢慢发开，一般事物在久远的脚力下可以兑换黄金。

抒情仍在作为蹩脚诗人的灵丹妙药被用去治疗城乡结合的花柳病。一个川西木匠用一把木梳子就摸遍了全村妇女。出没于唇齿之间。麦子琢磨着人，有腰和无腰，统统都是美女。

六   秋收过后，玫在种菊之中感到惊讶。你眸子里高深莫测，左脚游走江湖，右脚疲于奔命。在激烈的剑气中挂上门灯，清理房事，手托茶盘，继续等候另一个心的客人。

你用病养活了无饭的玫。

七  珍珠鸡的咯咯声，啼唱着掉入深井红公鸡。

玫看见从后墙游出一尾青蛇，腊月，它渐渐靠近了祖父，一滴毒汁松开了他的手，玫听见人的皮肉像一片宽大的树叶，从体内悄悄出走。玫便走过去，将所有的毒气都收敛在白色的床单里，模糊的农具一下子落空。

而危险的事情从此不再美丽。

玫在丧葬的挽歌中，看见楼垢了，看见你有割不完的头！

八   打了霜的绿色植物用腐朽的瘴气弥漫了很深的皇宫，瘦皇帝在搀扶之中深感皇粮的不足。农业是一个国家的命脉，年产量要稳步上升。

西南地区的猎守季，已经浮在雨上了。

玫洗不掉的脂粉气，渐渐在薄弱的环节中显示出一个国家的政治。而玫就是玫，绣花在花之外，五斗米养活她想像中的秀才。

九  西南地区的农民又一次通过植物感到玫的饱满。麦子颗粒无收。而山水之间已经不在乎漂泊在海外的地主。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那失耕的两岸，正等待着春汛。而远离的是三间瓦房的小学堂。

人民作为主人在疯狂的膨胀中坐吃山空。

你只有下田，打铁，冒充大师才活到今天。

而玫在屋中，反复地求你让她流出血来。那远处得得的马蹄声却不是你。

十   植物向着秋天，三步抢作两步；地主想者玫，三魂丢了两魂。

十一 那天傍黑，你看见玫亮在水的深处，你握着的那一双蜂鸟在睡眠之中紧偎着。她那美丽而呈静姿的细腰，要在涉水之时逃跑。

这是一种假想。但冰凉的皮肤已足以吓退妖术的巫女。你把玫薄薄的一面反复吹成玻璃，在北方烧成乡下妹子的首饰，然而失火的细腰生活在南方，只要泼上一瓢凉水，就能够结出很嫩的豌豆和丝瓜。

玫无限的病洗尽了脸上的尘灰，回到草原又去放牧羊群。

十二 最冷的地方响着空气和金属的碰击声。红梅花儿开也不是你的玫踏雪而来。她的身影最终还是以瘦安全的过了冬。

玫还是小女子，折不断的细腰落入风尘就是一棵大树。这一切发生在皮肤最白的时候。你遇不到腊月的雪，玫就折断了枝条，又在麦子的火焰中，静静地晒黑了她的皮肤。

你从此将心事埋进药罐之中煎得更加细致，再好的引子却不能使玫再三地抛出麦种，书中的早穗匆匆迎来了乖女，南山便是北山，你已经回不到天上，在碧血的酒中变成乌鸦的翅膀。

玫便将会飞的脚于染雪的宣纸上踏起，清明，她便撒下了今年的第一拨种子… …

十三 大年卅日。夜。

村子的上空尽是玫烫人的皮肤，你在燃烧起来，椅子在回想最后的一瞥时，变成了灰烬。它赶走了你性格中脆弱的二叔。而米在稻谷之中如同梦见妈妈。玫长于麦子，便永远不会死。年前，却在父母之言后顶替了姐姐回来。

病在玫的身上无限地等待着莲花开落，一节节的藕伸出红袖。这是至美的一霎，使你不再走了。而布匹中唱起的哀歌，使玫被抬过了桥，或者攀上一节丝绸的软梯… …

十四 麦子果然成熟。玫逃也逃不脱。疯狂地扩张她的皮肤直到二月桃花落到她红色的脚趾。

最后，花就是逝者。玫蜂细的腰肢在消逝之中又换来了带血的牡丹。那年的雪比她的皮肤更白，她等不到你骑马归来，就散披着头发坐在空气里，仙气盈屋。乳香的木头到七月又结出一片片金枝，早已断腰的花朵也纷纷从青烟中显出最粉的面孔。

后来，玫用病的光辉照耀你的高处时，你却彻底地放弃了自己！

十五 一九二九年腊月初。如女的麦子果然菲薄。你镰刀割过去就看到了死亡所展开的初夜。你用一枚蓝色的麦穗向天空高举着玫的四肢。

妹妹下床推窗，皮肤在月光下如水浣过的细纱。一块麦地永远等着她的远嫁。而你便在这块麦地的右侧又开种了两亩红缨的高粱。次年，麦子才肥硕如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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